第123章 除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夕
金兵退后三十里,再没有往前挪一步。腊月二十五,斥候回来报,金兵的大营安安静静的,没有填沟的动静,没有攻城的准备,连日常操练都停了。帐篷外头晾着衣裳,在风里冻得硬邦邦的,像一面面旗子。李谱站在城墙上往北看了半天,回来对杨再兴说:“金兵那边连炊烟都少了。”
“在等过年。”杨再兴蹲在营门口,用枪尖在地上划拉。地上被他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深的深,浅的浅,像小孩的涂鸦。
“金兵也过年?”李谱问。
“过。他们过年杀羊,喝酒,不打仗。打完仗再打。”杨再兴把枪尖从土里出,在鞋底上蹭了蹭泥,“我爹说过,金兵也是人。是人就要过年。”
李谱算了算日子。腊月二十五,离除夕还有五天。五天不打仗,够岳家军喘口气了。他去找岳飞。岳飞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相州的位置上,墨汁滴下来,在地图上洇开一个黑点。
“将军,金兵五天没动了。”
“在等过年。”
“那咱们也过年?”
岳飞放下笔,转过身。“过。但过年的时候,不能放松。金兵也许会在除夕夜打过来。他们知道咱们过年,守备会松。”
“那怎么办?”
“该过年过年,该守城守城。两不误。”岳飞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让兄弟们吃好喝好,但岗哨加倍。弓箭手轮班,一半喝酒一半睁着眼。”
腊月二十八,岳飞让后勤给每个士兵发了二斤肉、一壶酒、一斗米。不算多,但够过年。杨再兴领了酒和肉,来找李谱。他把肉挂在帐篷外面冻着,把酒壶揣进怀里,拍了拍。“李先生,除夕夜,咱们一起过。”
“好。”
腊月三十,除夕。天还没黑,营门口点起了火把。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照得营地通亮。士兵们围着火堆坐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肉,有的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讲的是士兵想家。但今晚的歌声里,没有想家的愁,只有过年的盼。一个老兵从火堆旁边站起来,举着酒碗,扯着嗓子唱了几句,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笑他。
李谱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酒碗。杨再兴坐在他左边,陈贵坐在他右边。陈贵今天换了一双新草鞋,是他自己编的,鞋底还带着青色的草汁。岳飞从大帐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酒,站在火堆前面。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过年。这一碗,敬你们。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仰头喝了。士兵们也喝了。李谱也喝了。酒还是那么辣,但这次辣得他眼眶发热。
“李先生,”杨再兴端着碗凑过来,“你说,明年金兵还会来吗?”
“会。”
“那明年过年,咱们还能在这儿喝酒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岳将军在。岳将军在,岳家军就在。岳家军在,朱仙镇就在。”
杨再兴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下碗。“那就好。”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士兵们放下酒碗,拿起刀枪。岳飞站起来,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出来,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白袍,在火把的光里像一道影子。
“什么人?”哨兵喊。
“临安来的!陛下赐酒!”
那人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两个大坛子,放在地上。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御酒”两个字。坛口封着红泥,泥上还盖着御印。
“岳将军,陛下说了,除夕夜,与将士们同乐。”
岳飞看着那两个坛子,沉默了一下。“替臣谢陛下隆恩。”
那人走了。岳飞让人把酒坛子抬进大帐,敲开红泥,打开坛口。酒香飘出来,浓得化不开,连站在帐篷外面的人都闻到了。杨再兴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酒!比我的好!”
“你的酒也不错。”李谱说。
“我的酒是辣的,这个是香的。不一样。辣的解馋,香的解渴。”
岳飞给每人倒了一碗御酒。李谱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辣,甜丝丝的,像糖水,又像江南春天里第一茬蜜。
“好喝吗?”杨再兴问。
“好喝。但不解馋。”
杨再兴笑了。“还是我的酒好。辣,解馋。喝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除夕夜过去了。金兵没有来。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斥候回来报——金兵退了。不是退三十里,是退了三百里。帐篷拆了,旗子倒了,人走了。地上扔了一地的垃圾,破锅、烂碗、断枪、折箭,还有几面被人踩满脚印的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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