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临别三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临别三刻
第二天一早,三人骑马出了临安城。走了没多远,路边站着一个人——王贵。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没穿铠甲,没带兵器,手里牵着一匹老马。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像落了霜。
“将军。”王贵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岳飞勒住马,看着他。“起来。”
王贵没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将军,我对不起您。”
“起来。”岳飞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贵慢慢站起来。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的事,我不追究了。”岳飞说,“你回临安吧。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将军,我想跟您回朱仙镇。”
“朱仙镇不要你。你去了,兄弟们怎么看你?你自己怎么看你?”
王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岳飞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了。岳飞策马走了。李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王贵。他站在路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摇摇晃晃的,但没倒。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和来时一样,路从树林中间穿过。杨再兴勒住马,枪尖指向树林。
“有人。”
“多少人?”岳飞问。
“一个。”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头发全白了。李纲。
“岳将军,老臣来送您。”
岳飞翻身下马。“李大人,您怎么来了?”
“地府催我回去了。临走前,来看看您。”李纲走到岳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但精神好。比上次见您的时候好。”
“李大人,您回去之后,替我给崔判官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岳飞在阳间,没给他丢人。”
李纲笑了。“您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走进了树林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岳将军,金兵还会来的。您保重。”
他走了。树林里恢复了安静。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三人继续赶路。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到了朱仙镇。营门口的火把已经点上了,火光映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士兵们看见岳飞回来,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着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陈贵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新草鞋。他把草鞋递给李谱。“李先生,新编的。你那双该换了。”
李谱接过草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鞋,又看了看陈贵。陈贵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东西。
“李先生,你还有多久?”
李谱从怀里掏出令牌。裂痕只剩最后一丝,令牌随时会碎。“明天。”
陈贵点了点头。“够了。够你穿上这双新鞋。”
当天晚上,岳飞在大帐里请将领们喝酒。每人一碗酒,岳飞举起来,看着那些脸上带伤、身上带疤的人。
“兄弟们,这一碗,敬李先生。”
将领们举起来,齐声说:“敬李先生!”
李谱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喝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
“李先生,”杨再兴端着碗走过来,“你明天走,我不送你。”
“不用送。”
“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
“什么话?”
“你教我的那个字,我记住了。”杨再兴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杨”。比上次写的好多了,虽然还是歪,但笔画没少。
李谱看着那个字,笑了。“写得不错。”
“当然不错。练了好几个月。”
散场之后,李谱一个人坐在营门口,看着北方。月亮又出来了,照得大地一片白。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手掌上。令牌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裂痕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先生。”陈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你回了地府,还能再回来吗?”
“回不来了。巡阳使的令牌只有一块。”
陈贵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行字——“李先生,一路顺风。”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你写了好几次了。”
“这次写得最好。”
李谱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留着。到了地府再看。”
远处,黄河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也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水声。黄河在流,一直在流。李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明天还要赶路。”
“你明天不是回地府吗?”
“先回地府,再赶路。赶地府的路。”
陈贵没听懂,但没问。
李谱转身走回帐篷。他躺在铺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个洞,透进来一束月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星星。
他闭上眼睛。
……
李谱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不是军号,是地府的号角,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他睁开眼睛,帐篷顶上的洞透进来一束光,不是月光,是白光,和上次被召回时一模一样。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令牌已经碎了,断成两截,躺在他手心里,裂口处还有细小的粉末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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