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渡河
第八十五章 渡河
李谱从临安回来的那天,朱仙镇下着小雨。
雨不大,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骑在马上,浑身湿透了,但这次没觉得冷。怀里揣着赵构那句话——“他要打的仗,朕不拦着。”这句话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热。
营门口的值哨看见他,喊了一嗓子:“李先生回来了!”杨再兴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枪,枪尖上沾着泥。
“回来了?”
“回来了。”
“赵构怎么说?”
李谱翻身下马,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说,不拦着。”
杨再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道疤在雨里泛着暗红色,笑得皱成一团。“不拦着?那就是让打?”
“让打。”
杨再兴把枪往地上一戳,转身就往大帐跑。“岳将军!李先生回来了!赵构让打了!”
李谱跟在他后面走进大帐。岳飞正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碗茶,茶已经凉了。看见李谱进来,放下碗。
“赵构怎么说?”
“他说,您要打的仗,他不拦着。”
岳飞沉默了一下。“原话?”
“原话。‘他要打的仗,朕不拦着。’”
岳飞转过身,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黄河上画了一条线,从东到西,几百里长。“不拦着,就是让过河。”
“对。”
“那就过。”
当天晚上,岳飞把将领们叫到大帐里。人不多,杨再兴、王贵、张宪、岳云——岳飞的养子,二十出头,长得像岳飞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一模一样。几个人围着地图站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过河。”岳飞说,“过了河,打金兵的大营。烧他的粮草,杀他的兵。他在南岸怎么打我们,我们就在北岸怎么打他。”
“什么时候过?”杨再兴问。
“明天。”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岳云第一个开口:“爹,明天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岳飞说,“金兵刚退,还没站稳。这时候打过去,他来不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打完回来了。”
杨再兴点了点头。“我去。”
“这次,我也去。”岳飞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谱也愣住了。岳飞要亲自过河?他不是没亲自打过仗,但这次是过河,过了河就是金兵的地盘,十几万人围着,进去容易出来难。
“将军,您不能去。”王贵第一个站出来,“您是主帅,主帅不能冒险。”
“主帅不去,士兵怎么敢去?”岳飞看着他,“我去了,他们就知道,这一仗必须打赢。”
王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夜里,岳家军开始准备了。士兵们擦枪、磨刀、喂马,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要做什么。李谱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终于要来了。
杨再兴走过来,手里拿着酒壶。“喝一口,明天过了河就没得喝了。”
李谱接过来,灌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但这次辣得他清醒。
“李先生,明天你过不过?”
“过。”
“你连弓都拉不开,过河做什么?”
“看你们打。”
杨再兴笑了。“看有什么意思?打才有意思。”
“我不会打。”
“那就学。”杨再兴从他手里拿过酒壶,也灌了一口。“上了战场,谁都会打。不会打的,都死了。”
天还没亮,岳家军出发了。五千骑兵,一万步兵,从朱仙镇出发,往北走。天还黑着,火把照亮了路,一条火龙在平原上蜿蜒。李谱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间。杨再兴走在他旁边,枪尖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
“怕吗?”杨再兴问。
“怕。”
“怕就对了。”杨再兴说,“不怕的人,打不了仗。”
到了黄河边,天刚亮。河水是浑黄的,翻滚着,冒着白色的水汽。冰已经化了,水流很急,拍打着岸边,啪嗒啪嗒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几十条船,一字排开,停在岸边。船工们站在船上,手里撑着篙,等着命令。
岳飞站在最前面那条船上,转过身,看着岸上的士兵。“兄弟们,过河。”
五千骑兵先上船。船工们撑着篙,船慢慢离开岸边,往北走。河水拍打着船帮,啪嗒啪嗒的。李谱坐在船尾,看着南岸越来越远,北岸越来越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泥的味道,是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船靠岸了。李谱跳下船,脚踩在北岸的泥地上,软绵绵的。他站了一会儿,站稳了,跟着队伍往前走。北岸是一片平原,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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