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信使
第九十四章 信使
金兀术的使者第四次来的时候,换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汉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后跟。他不像前几个使者那样跪着发抖,而是站在营门口,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人。
李谱在营门口接的他。“你叫什么?”
“陈贵。”
“哪儿人?”
“相州。”
李谱心里一动。相州,岳飞的老家。他带着陈贵走进大帐。岳飞正坐在案前看地图,看见来人,放下笔。
“你是相州人?”
“是。”陈贵跪下去,行了个礼,“相州汤阴人。”
岳飞沉默了一下。汤阴,他的老家。“起来说话。”
陈贵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是金兀术写的,封了火漆,和前几次一样。岳飞拆开,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
“金兀术怎么说?”
“金兀术将军说,他愿意退兵三百里,永不进犯。条件是岳家军不过河。”
“就这些?”
“还有一条。”陈贵看着岳飞,“他要李先生去北岸谈。”
帐篷里安静了。李谱看着岳飞,岳飞脸上没有表情。杨再兴站在门口,手里的枪握紧了。
“为什么是我?”李谱问。
陈贵说:“金兀术将军说,李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好说话。”
“不去。”杨再兴开口了,声音很硬,“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岳飞抬起手,杨再兴闭嘴了。岳飞看着陈贵,问了一句:“你在金营做什么?”
“教书。”陈贵说,“教金兵的孩子认字。”
“认什么字?”
“汉字。”
岳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相州人,去教金兵的孩子认汉字?”
陈贵低下头。“金兵占了相州,我跑不了。不教书,就得死。死了,就没人教汉字了。”
帐篷里又安静了。李谱看着陈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奸细。奸细不会穿草鞋,不会磨穿鞋底,不会站在营门口腰挺得那么直。
“回去告诉金兀术,”岳飞说,“李先生不去。”
陈贵抬起头,看着岳飞。“岳将军,金兀术将军说,如果李先生不去,他就把黄河边上的村子全烧了。一个不留。”
杨再兴的枪尖“铛”的一声戳在地上。“他敢!”
“他敢。”陈贵说,“他已经烧了三个了。”
岳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黄河边上点了三个点。三个村子,都在朱仙镇以北,离黄河不远。李谱凑过去看,三个村子的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每个村子后面都标着数字——人口。第一个村子,一百二十户。第二个,九十户。第三个,六十户。加起来,两百七十户。一千多人。
“什么时候烧的?”岳飞问。
“三天前。”陈贵说,“金兀术将军说,李先生一天不去,他烧一个村子。”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告诉金兀术——他烧一个村子,我杀他一百个兵。他烧十个村子,我杀他一千个。他烧完中原的村子,我就杀光中原的金兵。”
陈贵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岳将军,这话我一定带到。”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岳飞一眼。
“岳将军,我也是相州人。我想回相州。”
他走了。
李谱站在营门口,看着陈贵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草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他不会回来了。”杨再兴站在李谱旁边。
“你怎么知道?”
“他回头了。回头的人,不会再回来。”
那天晚上,岳飞把将领们叫到大帐里。没有点灯,大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人影晃动。
“金兀术烧了三个村子。”岳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他要李谱去北岸谈。我不答应。他就继续烧。”
“那就打。”杨再兴说。
“怎么打?他在北岸,我们在南岸。隔一条黄河,打不着。”
“过河。”
“过了河,他跑。我们追不上。他烧了村子,跑了。我们去了,村子已经烧完了。”
帐篷里安静了。李谱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兀术不是在谈,是在逼。逼岳飞过河。过了河,金兵就能在半路设伏。设了伏,岳家军就会死。死了,金兀术就赢了。
“我去。”李谱说。
黑暗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去北岸。跟他谈。谈不成,就拖。拖到他想不出新花样。”
“你不能去。”岳飞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硬,“他让你去,就是要你的命。”
“我的命不值钱。”
“值。”岳飞说,“在我这里,值。”
李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一早,陈贵又来了。这次他没进营门,站在营门口,手里举着一面白旗。李谱跑出去,看见他的脸。一夜之间,他老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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