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老卒那一点头还没散,宁安脚下己经踏回了阴阳客栈的青砖。
桥后的风断得太干净。
上一息还是白幡乱卷,旧刀影压头,下一息,黑木柜台就横在前堂深处,柜面上压着一层旧油光。
红灯笼垂在梁下,灯纸冻得发硬,边角挂着腐烂纸钱,滴下一点黑水。
林晚风怒吼声传来,随后,重重的摔在阴阳客栈的青砖上。
趴在地上剧烈的喘气,满脸阴沉,看来最后那一爪让他损失惨重。
“不愧是客栈旧人,保命的东西可真多。”
裴铮小声嘀咕。
宁安刚站稳,左眼便一阵发烫。
他抬手按住眼角,指腹摸到一层干涩血痂。
血痂下头,像有细小虫子在爬,顺着眼眶往骨缝里钻。
裴铮落在他身后半步。
这汉子右肩衣料裂开,血早己浸透粗布,贴在皮肉上发硬。
他把雁翎刀拄在地上,刀尖划过青砖缝里的寒苔,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沈轻衣站得最稳。
可她左手袖口下,几道乌青指印从腕骨一路爬到掌心。
那指印像被死人抓过,边缘隐隐发黑。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薛红药最后跨出门槛。
她脸色青白,嘴角挂着一线暗红血丝。
腰间符袋开了口,里头几张黄符卷成焦边,散着一股烧糯米和尸油混在一起的味儿。
孤狼靠近门边,仍旧不把后背给人。
他左肋处旧伤被撕开,粗布衣角被血粘在皮上。
他没去碰,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影子,确认影子还跟着自己,才把铁片收回袖中。
黑木柜台后,掌柜不知何时坐在那里。
那双枯手从账册旁边抬起,慢慢推出一只长案。
案面发黑,像浸过许多年的血。
五块血珀落在案上,一块一声响,沉得不像石头。
最后,是一盏旧灯盏。
灯芯灭了,却还冒着灰烟。
烟不往上飘,贴着案面游,游到宁安面前,又缩回灯口里。
掌柜开口:“这一局,结账。”
他声音干瘪,听着像老纸被火舌舔过。
裴铮抬眼,肩头一动,牵得伤口又裂开。
他眉峰压低,手却没离刀柄。
“结什么账?
人活着回来了,门也开了。”
掌柜的指甲点在第一块血珀上。
“活着,不算平安。
桥上那盏总灯,认过你们的位。
你们拆了它的旧法,它也记了你们的债。”
宁安盯着旧灯盏。
灯盏边缘有五道浅浅裂口,每一道都像被指甲抠出来的。
裂口里塞着一点干红,分不清是朱砂还是血。
沈轻衣向前一步。
她站到宁安右侧,正好挡住柜台下方那片最深的阴影。
她指尖轻轻敲了下袖口,乌青指印在布下顶出几道硬痕。
“说清楚。
什么债,谁来还。”
掌柜慢慢翻开账册。
纸页摩擦声一响,前堂梁上红灯齐齐暗了一寸。
腐烂纸钱从梁缝里落下,贴在裴铮肩头,被他的血浸出一个模糊的“末”字。
裴铮把纸钱扯下,揉碎。
“少拿这些破字吓人。”
掌柜抬头看他。
红灯照不到那张脸,只照见一双浑浊发黄的眼,像两枚埋在井底的铜钱。
“裴铮,刀开旧路,肩上记一刀债。”
话落,裴铮肩头血肉猛地一紧。
他闷哼一声,刀尖重重抵住砖缝,硬把腰背撑首。
掌柜又看向沈轻衣。
“沈轻衣,改字换规,手上记一笔债。”
沈轻衣袖下那几道指印突然收紧,像真有几根看不见的手指攥住她腕骨。
她唇色淡了些,却只把手背到身后。
“记得清楚些。”
她说,“别记错人。”
薛红药擦去嘴角血线,冷笑一声。
“轮到我了?”
掌柜指甲落在第三块血珀上。
“薛红药,符压总灯,火里记一口债。”
她腰间符袋啪地裂开半寸,一缕黑烟钻出,绕着她指尖转。
她反手捏住那缕烟,掌心立刻起了焦皮。
孤狼没等掌柜看过来,先把左肋伤口按住。
掌柜仍是念了。
“孤狼,旧位临身,肉里记一道债。”
孤狼脸上没什么动静,只有按伤的五指紧了紧。
血从指缝里挤出,落在青砖上,竟没溅开,像被砖吸了。
最后,掌柜盯住宁安。
前堂里忽然静得厉害。
红灯光落在宁安左脸上,把他那只眼照得泛出一点暗沉的红。
眼痛往里扎,他舌根泛起熟悉的铁锈味。
掌柜道:“宁安,踩碎替身,夺了旧位的空。
眼里记一线债。”
宁安抬起眼。
“那线本就不该钉在人脚下。”
掌柜枯瘦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阴阳客栈只记账,不判理。”
宁安往前走了半步,脚底踩碎一张烂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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