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周伟那被抽空灵魂的身影与里面特有的压抑气息一同封锁。王大力站在初夏明晃晃的阳光下，使劲抻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嚯！总算从这腌入味儿的地方出来了！”他夸张地吸着气，仿佛要洗净肺里所有的浊气，“头儿，这下算是彻底搂草打兔子——捎带脚都整利索了！周伟这孙子，撂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烟灰缸都没放过。我看，就等着检察院接活儿，咱们就能歇口气了。”
林北墨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王大力，自己点上，烟雾在微风中散开。他脸上带着连日审讯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北江这边的程序，晓冉他们会收尾。现在，我们得去滨江一趟。”
王大力点烟的手一顿，恍然：“对，得去告诉陈建明。这都十五年了……”他咂咂嘴，“不过头儿，这老陈现在混得不错，住大房子，还娶了新太太，是个场面上的商人。咱这突然上门报信儿，会不会……有点煞风景？”
“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责任。”林北墨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南方，那是滨江市的方向，“无论生活变成什么样，‘5·07’案结案的消息，必须亲自送达。”
……
车子驶入滨江市一个颇为高档的新小区，绿树成荫，环境清幽，与北江市看守所周围的氛围天差地别。按照地址，林北墨和王大力找到一栋高层前，小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
按下门铃后，很快，门被打开。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成功商人常见的从容与温和，但仔细看去，眉宇间仍能寻到一丝被岁月打磨过的风霜痕迹。正是洛静的前夫，陈建明。
他身后还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穿着得体的中年女子，是他现在的妻子李婉。
“林队长，王警官？”陈建明显然还记得他们，上次北江市局重启调查时曾见过面。他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
“陈先生，李女士，打扰了。”林北墨和王大力点头致意，走进屋内。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品味不俗。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洒进来，显得温暖而安宁。李婉客气地为他们倒了茶水，然后安静地坐在了陈建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优雅，眼神中带着些许探寻。
寒暄几句后，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陈建明端起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着杯壁，目光与林北墨平静却带着份量的眼神一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那从容的表情下，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悄然浮现。
林北墨放下茶杯，坐首了身体，神情郑重起来：“陈先生，李女士，我们今天冒昧来访，是为了‘5·07’洛静被害案。”
听到“洛静”这个名字，陈建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身边的李婉，则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关切地投向自己的丈夫。
林北墨继续用清晰平稳的语调说道：“经过北江与滨江两地警方的联合侦查，尤其是在滨江市局前期扎实工作的基础上，该案现己告破。犯罪嫌疑人周伟，己于日前在北江市落网，他对十五年前入室盗窃并杀害洛静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陈建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脸上的从容如同潮水般褪去，血色一点点消失，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惯常带着商海沉练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一种沉疴被猛然掀开的剧痛，以及……一丝深埋了十五年、连他自己或许都己遗忘的、如释重负的颤动。
“哐当”一声轻响，是他手中的茶杯没能拿稳，磕在茶几边缘，浅褐色的茶水溅了出来。
“建明！”李婉低呼一声，立刻抽出手帕，一边替他擦拭，一边担忧地握住了他另一只冰凉的手。
王大力在一旁补充道：“周伟这王八蛋在外漂了十五年，到底没逃过去。”
陈建明对王大力的解释似乎充耳不闻。他猛地抽回被李婉握住的手，双手用力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种从喉咙深处压抑出来的、破碎般的呜咽，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沉重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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