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家的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粉和尿不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进来吧,不用换鞋。”女人招呼我,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在里屋睡觉,刚哄着。”
我弯腰把鞋脱了,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尽量放轻脚步,跟着女人穿过客厅,往里屋走。
客厅不大,但东西不少。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都塞得满满当当。茶几上堆着孩子的绘本和玩具,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都是同一个小孩,从满月到两三岁,胖嘟嘟的,笑得很开心。
“他叫乐乐,三岁半。”女人看见我在看照片,声音里多了一点做母亲的自豪,但自豪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以前可爱笑了,邻居都叫他开心果。就是最近这半个月……”
她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干这行有个规矩——少问,多听。客户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你;不愿意说的,你问了也白问,有时候还会惹出麻烦。
里屋的门半掩着,女人轻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婴儿床靠墙放着,床围上挂着一串彩色的小布偶。一个小孩侧躺在床里面,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睡得很沉,但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罗盘。指针没动,稳稳地指着南。
“你说的那个木头盒子呢?”我小声问。
女人指了指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台灯、一个奶瓶,还有一个小木盒。盒子大概巴掌大小,颜色很深,像老红木,但又不是红木的那种深,是一种发黑的红。盒盖上刻着花纹,花纹很细,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隐隐约约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片云。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盒子。
离近了才看清楚,盒盖上刻的是一朵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仔细,花心的地方有一个小孔,像是本来镶嵌着什么东西,后来掉了。盒子没有锁,但盖子盖得很紧,我试着掀了一下,没掀开。
“打开过吗?”我问。
“没有。”女人摇头,“婆婆说就是个老物件,放着当摆设就行,别打开。我们也就没动过。”
我把手从盒子上收回来。手指碰到盒盖的一瞬间,指尖有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像是静电,又不完全是。罗盘在兜里跳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你婆婆在老家?”我问。
“嗯,在河南农村。”
“她寄这个箱子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女人想了想。“她说……她说乐乐三岁了,有些东西该传下去了。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说没什么,就是一些旧物,放家里占地方,寄过来给我们留着。”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婆婆寄旧物,强调不要打开盒子,又说“该传下去了”——这些话单独看都没问题,但连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这半个月家里有没有来过其他人?”我又问。
“没有。就我们一家三口。”
“你老公呢?”
“上班去了。他跑销售的,经常出差,一个星期在家待不了两天。”
“他知道乐乐的事吗?”
“知道,但他不信这些。他说是乐乐白天玩太疯了,晚上做噩梦。带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女人叹了口气,“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找您看看。”
我没有接话,把罗盘从兜里拿出来,端在手掌心。罗盘是天池十寸盘,铜面,沈长林给我的,据他说是民国时候的老物件,比他年纪都大。盘面上的字有些己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指针还很灵,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转。
我在房间里走了三圈,第一圈走外圈,第二圈走中圈,第三圈走内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罗盘的指针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跳动,是慢慢地、慢慢地往西北方向偏过去,偏了大概十五度,停住了。
西北方向是那个木头盒子的方向。
我把罗盘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黄纸和毛笔。女人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纸上写字,没敢出声,站在旁边看着。
我写的是一道“封”字符。沈长林当年让我练的第一个字,十一年了,这个字我写过不下十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写,而且每一笔都不会错。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纸上隐隐约约有一种收紧的感觉,像是那张纸在自动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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