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林疏桐到了。
她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那把断剑。桃木剑断了之后,她用铜箍接上了,剑身上多了一圈铜环,看起来不太好看,但她说不影响用。
“许之阳呢?”我问。
“他明天到。茅山那边有点事,他师叔让他等一天。”林疏桐跟着我走进旅馆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看了一眼方远,“他也住这?”
方远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我开车送你们来的,不住这住哪?”
林疏桐没接话,转头看着我。“你说那个病人醒着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站在你身后?”
“对。他原话是‘白的。一个女人,穿白衣服。她站在你身后。’”
林疏桐皱了一下眉头。“梦煞不会在人醒着的时候出现。那东西不是梦煞。”
“我知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拿出那本书,翻到“梦煞”那一章后面的几页。陈远山在写完梦煞之后,紧接着写了另一种东西,没有起名字,只写了一段描述——“此物无形无质,不附人身,不居宅舍,常在梦中往来。人醒则隐,人睡则现。然若养之久矣,亦可显形于白日。显形之时,衣白如雪,面不可辨。”
我把这段话指给林疏桐看。她看完,脸色变了。
“她在陆知行身上养了多久了?”
“宋玉珍说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显形了?”林疏桐把书还给我,“这种东西,没有半年以上养不出来。要么宋玉珍没说真话,要么她儿子被养的时间比她知道的长。”
方远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那个当妈的,不像在撒谎。”
“不一定是在撒谎,”林疏桐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我去一趟陆知行的房子。”
“现在?”方远的声音提高了。
“现在。她今天看见了我,如果她还想继续养陆知行,她得先弄清楚我是谁。”我把外套穿上,把铜镜揣进怀里,把那本书塞进包里,“你们在旅馆等。”
“我跟你去。”林疏桐拿起断剑。
方远也从床上下来了。“我开车送你们。”
“你不用——”
“大半夜的走过去?小区门口到那栋楼要走十分钟。万一出了什么事,跑都跑不快。”方远己经把鞋穿好了,拿着车钥匙在手里转。
我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出了旅馆。
夜里的翠湖花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雾。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晃来晃去,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方远把车停在陆知行那栋楼的楼下,没熄火。他说他在车里等,有事打电话。我和林疏桐下了车,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林疏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拧亮,光柱照着前面的台阶。我们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六楼到了。601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拿出手机给宋玉珍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林疏桐把手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里面有煞气。不重,但很新鲜,像是刚留下的。”
“刚留下的?”
“一个小时之内。”
我从包里拿出黄纸和毛笔,在楼梯间的扶手上画了一道“开”字符,贴在门锁上方。然后用手掌按住字符,顺时针转了三圈。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的药盒和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沙发上的衣服还在,拖鞋也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确实是那股甜腥的、像烂水果混着铁锈的气味。
陆知行的房间门开着。
我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床上被子掀开了,枕头歪在一边,床头贴的那道“镇”字符还在,但符纸的颜色变了——不是黄的了,是灰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颜色。
陆知行不在床上。
窗户开着。六楼的窗户,外面没有阳台,没有空调外机,什么都没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招。
林疏桐走到窗户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楼下是水泥地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从窗户出去的。”林疏桐说。
“我知道。”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床前的地板上有几滴黑色的液体,很小,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我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面闻——甜腥味,比空气里的浓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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