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尸小厮那双发青的脚掌死死踩在第一级石阶上,溅起的泥水混着腐烂的纸钱,一股脑儿地涌进了典命铺的前堂。
沈轻衣没有任何退后的意思。
她那根纤细的食指在那张血色红签上方顿了半息,指尖处由于极度紧绷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引尸小厮怀里那张黑木算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算珠齐震,仿佛在催促着这笔拖延己久的陈年烂账赶紧落款。
“沈姑娘,这一按下去,你就是这整条死街的秤砣了。”
林晚风缩在阴影里,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认了这第一签,外头那引尸的祖宗就只认你一个。
咱们这群人,可就全指着你这一指头换命了。”
宁安右手猛地发力,生锈的铁脚镣在青砖上带起一串火星,他的左眼死死盯着沈轻衣的背影。
在那极度扭曲的视界里,原本缠绕在沈轻衣脚踝处的黑线,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向上攀爬,瞬间锁住了她的命门。
“我先认你们的规矩,再亲手拆了它。”
沈轻衣的声音清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气。
话音刚落,她那枚指尖稳固地,决绝地,重重按在了红签中心。
一抹鲜红的指印在蜡黄的纸面上瞬间洇开。
“咚——!”
内堂暗室里那声心脏撞击声沉重得如同一柄铁锤,狠狠夯在众人的胸腔上。
裴铮咆哮一声,手中卷翎刀猛地一挥,带起的劲风扫开了一地纸屑,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由于极度的惊怒而扭曲,由于尸毒入骨,他跨出的每一步都带着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沈妹子!
你这是要把命填进去!”
裴铮左手死死扣住账桌的边缘,
“老子就算这一身血全典了,也断然不能看着你在这儿当个死秤砣!”
薛红药站在柜台一角,指尖死死压着那几张抄出来的残签,脸色难看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
她能感觉到,随着沈轻衣那一指落下,整间典命铺的阴气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那张红签汇聚。
三杆悬秤的秤杆发出一阵牙酸的“吱呀”声,秤钩在半空中疯狂晃荡,精准地勾向了沈轻衣的头顶。
引尸小厮在门口发出一声尖锐的笑,他额头上贴着的那张孝牌无风自动,露出一双死寂的漆黑瞳孔。
“认了!
她认了!”
典当婆那张布满霉斑的老脸在那盏惨绿的油灯下抖动不休,她贪婪地盯着沈轻衣,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第一笔账落了印,外头的利钱,该翻番了。”
宁安没有理会典当婆的疯语。
他看见那些从外头涌进来的索命黑线,如同无数条饥饿的黑色蟒蛇,绕开了裴铮,绕开了薛红药,甚至绕开了那个瘫在地上的假药郎,疯狂地,全部汇聚到了沈轻衣一个人的身上。
沈轻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透明,甚至能看见皮下那些细微的血管在剧烈跳动。
就在林晚风眼底那抹狂喜即将压不住的一刻,沈轻衣另一只手突兀地抓起柜台上那一叠残破的旧账签,毫无畏惧地迎向了那三杆悬秤。
“骨同重,血同价,气同源。”
沈轻衣的嗓音在这一刻高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的刀片。
她暴力地将那些写满弱者姓名的残签,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自己的那一秤盘里。
她的指尖死死按住秤盘的边缘,在那股庞大的死气威压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竟然生生渗出了两行惨烈的血泪。
这动作太快,快得让铁算盘账房连拨珠的动作都僵在了半途。
“你要平账?”
账房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沈轻衣!
你这是在坏这儿百年的规矩!
第一签是秤砣,后签是草芥,你凭什么把它们混在一起!”
“凭我的命就在这儿押着。”
沈轻衣冷笑一声,口中溢出一股腥甜,
“只要我这第一签认了这些残签是同价,你这算盘珠子就得给我重拨。
后签不再是便宜命,谁敢称它们是草芥,就先从我这秤砣身上碾过去!”
这一瞬,整间典命铺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三杆悬秤原本精准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代表“血”的那杆秤猛地坠地,生铁秤砣在青砖上砸出一个极深的坑。
原本有序,森严的命价逻辑,在沈轻衣这种近乎疯狂的同价冲撞下,彻底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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