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婆那声几乎撕裂肺腑的尖叫尚未落地,典命铺那两扇生满寒苔的黑漆大门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撞开。
“砰!”
巨大的力道震得门楣上的积尘如雪崩般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在宁安的肩头。
他右臂的铁脚镣由于剧烈的震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左眼深处的红丝在那一瞬狂暴地向外炸裂。
在那极度扭曲的黑白视界里,原本规整游走的死气黑线此时彻底拧成了一团乱麻。
长街之上,那一间间半掩的铺门此刻齐刷刷地弹开。
那些由于价格崩塌而失去约束的旧命签,如同成千上万只被惊扰的白色飞蛾,疯狂地从铺子里倒卷而出,在雨夜中形成了一场骇人的纸雨。
“价塌了!
市乱了!”
薛红药尖叫着,指尖死死抠住那叠残破的旧账页。
她反手从暗青色布袋里抽出一叠残符,由于法力几近枯竭,符纸上的朱砂痕迹显得黯淡,
“宁安!
这些签子在认人!
它们在找那个把价码抹平的人!”
宁安猛地转头,视线锁定在柜台边的沈轻衣身上。
沈轻衣此时正缓慢地从账桌上收回右手。
她那枚按下完整指印的食指,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活像是一截被烈火燎过的焦炭。
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两道血泪己经干涸成了暗紫色的痕迹,眼神却死寂。
“走。”
宁安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有力地扶住沈轻衣摇摇欲坠的肩膀。
指尖触碰处,沈轻衣的皮肤冷得惊人,活像是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死玉。
沈轻衣身子晃了晃,虚弱地看了宁安一眼,由于强行更改旧市规矩,她体内的气血正顺着那枚指印疯狂外泄。
“裴大哥!
孤狼!
开路!”
宁安粗砺的嗓音在漫天乱飞的命签雨中穿透。
裴铮咆哮一声,左手攥紧那把卷刃的雁翎刀,铁塔般的身躯暴力地撞开挡在门口的几排木质秤架。
他右肩的黑血顺着衣襟下滴,每走一步都在泥水里溅起一团腥臭的暗红色。
“挡老子路的,不管是人是鬼,一律剁了!”
裴铮的横肉剧烈抽动,刀锋在昏暗的雨夜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将几张试图往他脸上贴的旧命签当场绞碎。
孤狼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双足点在积水的阶梯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身形极快地在裴铮身侧掠过,手中的生锈短匕精准地挑开那些从屋檐下垂落的生铁秤钩。
长街上的空气由于命价的崩塌而变得粘稠。
每一张飞舞的命签上,都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个卑微,廉价的数目:“三钱”,“二两”,“半贯”……
这些被轻贱过的名字,此时正发出一阵阵令人齿冷的凄厉哭嚎。
林晚风蜷缩在典命铺那扇破碎的窗根下,半张包扎的脸由于惊恐而显得扭曲。
他看着那漫天卷地的命签雨,狭长的眼角快速地扫过那一脸惊恐的压签少年。
那少年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堆散落的空白命签,身子抖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打转的枯叶。
林晚风眼底猛地闪过一抹毒辣的光。
他突然伸手,用力地在压签少年的后心处猛推一把。
“去!
告诉账房,这局还有活签没入账!”
林晚风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尖锐且虚伪,“沈姑娘改了账,这小子的命正好拿去补那个缺口!”
少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叫,瘦弱的身躯像是一袋破烂的麻袋,跌跌撞撞地向后方正处于崩裂边缘的账室口冲去。
那里,那双长满黑色倒刺的浮肿脚尖正诡异地向下垂落,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献祭。
“林晚风,你这旧法子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才肯死?”
沈轻衣清冷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尽管她此时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但就在少年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她右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拽住了少年那截拖在泥水里的寿衣袖口。
这一拽,用力极猛。
沈轻衣由于惯性,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音。
少年被她强行拉回了怀里,浑身颤抖地缩在沈轻衣那件满是破洞的暗青色披风下。
宁安手里攥着的铁脚镣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他没有回头去骂林晚风,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个阴险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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