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惨白。它平等地倾泻在每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身上，无论是审讯者还是被审讯者，都在它的照射下无所遁形，细微的表情、不自觉的小动作、额角渗出的汗珠，都被放大，成为可供解读的文本。
吴天昊坐在冰冷的讯问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的横板。他穿着校服，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惶恐、后悔，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虚张声势的倔强。他时不时舔一下发干的嘴唇，眼神游移，不敢长时间与对面的警察对视。
负责主审的是老刑警李建军，大家都叫他老李。他穿着常服，脸色平静，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温和，但那双看过太多罪恶与谎言的眼里，沉淀着洞察一切的锐利。林北墨坐在老李侧后方的阴影里，沉默得像一块礁石，只是偶尔，他那双被称为“鬼眼”的眸子会抬起，平静地扫过吴天昊的脸，仿佛能首接看穿他皮囊下的颤抖灵魂。记录员在一旁准备就绪。
“吴天昊，”老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平稳，“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里来吗？”
“我……我不知道。”吴天昊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老李轻轻重复了一句，从文件夹里推出一张照片，是那瓶空了的“力源”饮料瓶，“这个瓶子，眼熟吗？”
吴天昊瞥了一眼，眼神一缩，快速移开：“……见过，周睿常喝这个。”
“只是见过？”老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却带着压力，“根据我们调查，在周睿死亡前一天下午，放学后，是你，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买了这瓶同品牌同口味的功能性饮料，然后以‘给他加油打气’为由，亲手交给了周睿。超市的监控拍得很清楚。需要看一下吗？”
吴天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还了解到，”老李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奶奶患有慢性心力衰竭，长期服用一种叫做‘瑞心达’的药物，其主要成分就是磷酸二酯酶5抑制剂。而我们在周睿的体内，以及这个饮料瓶的残留物里，都检测到了微量的该药物成分。”
老李又推出一张药盒的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检测报告摘要。
“不！不是我！”吴天昊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拉肚子，考试考砸！我没想杀他！那药……那药我就碾了一小点，真的就一小点！怎么可能死人？！”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吴天昊粗重的喘息声。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林北墨在阴影里，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几秒钟的死寂，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量。吴天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就是气不过……我爸说他家抢了我们家生意，周睿还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是想让他出丑……我没想……”
“药是从你奶奶那里偷的？”老李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道。
“嗯……”吴天昊哽咽着点头，“我看她吃了没事……以为就是普通药……”
“怎么下的药？详细过程。”
“我……我把药片碾成粉，用纸包着。那天买了饮料，拧开瓶盖，趁他不注意，把药粉倒进去，再赶紧晃了晃……他当时在看手机，没注意……”
动机，手段，过程，都与现有的证据链吻合。首接作案者似乎己经清晰。
但林北墨的声音，这时才从阴影里淡淡地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吴天昊混乱的思绪：“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药？据我们所知，你并没有医学背景。”
吴天昊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阴影里的林北墨：“我……我网上查的……搜‘什么药让人拉肚子’、‘怎么让人考试发挥失常’……后来，后来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匿名的问答平台上，看到有人说，这种心脏药用量大了会让人不舒服，心跳加速，可能影响考试……我就……”
“匿名问答平台？”林北墨追问，“具体哪个平台？ID是什么？还记得原话吗？”
吴天昊努力回想，最终沮丧地摇头：“不记得了……就随便逛到的，好像是个挺冷门的网站，当时就是灵光一闪……ID更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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