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藏在大山褶皱里,像被时代遗忘的一块旧补丁。警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从葱郁变得苍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湿热气息。林北墨靠着车窗,目光掠过陡峭崖壁上虬结的枯藤,其中一种暗褐色、形如鹰爪的干枯枝蔓,与他从周睿键盘缝隙里取出的碎屑,一般无二。
“就是这种植物。”他指给旁边的苏晓冉看,“当地人叫它‘铁鹰爪’,耐旱,根扎得深,只有这片山区的阳坡才长。”
苏晓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作为一名法医,她对物证的来源地有了更首观的感受。开车的当地派出所民警小陈接过话头:“是啊,林队,这玩意儿结实得很,枯了都不掉,娃崽们上山玩,裤脚鞋缝里容易沾上。”
又一个细微的旁证,无声地诉说着周睿与这片土地曾有过隐秘的关联。
抵达乡派出所时己是下午。所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姓王,对林北墨一行人的到来既热情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听完林北墨关于十五年前可能存在的“非正规过继”情况的简要说明后,王所长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五年前啊……时间不短了。”他嘬着牙花子,“那时候山里穷,娃多的人家送养、过继,不算什么稀奇事,很多就是口头一说,按个手印,就算完事。真要找具体的中间人,难。”
林北墨将周建国提供的中间人信息——一个模糊的外号“马老六”,以及大约的活动区域——说了出来。
“马老六?”王所长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是不是额角有个大痦子的?这人我记得!早几年就没了!喝酒掉山沟里了。”
线索似乎一下子断了。询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家里还有人吗?”林北墨问。
“有个兄弟,叫马老七,住在隔壁樟木村。”王所长说,“不过这人……有点滑头,不好打交道。”
樟木村更偏,路更窄,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一行人踩着碎石和泥土步行进村。几栋歪斜的木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夹杂着牲畜的气味。几个穿着破旧衣服、脸蛋脏兮兮的孩子停下追逐,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群陌生的外来者。
马老七的家是村里最破败的几户之一。他本人干瘦,眼珠浑浊,穿着沾满污渍的旧军装,看到王所长和林北墨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谄媚又戒备的笑容。
“马老七,这是市里来的林警官,想问问你哥马老六以前的事。”王所长开门见山。
“我哥?他都死好几年了……”马老七眼神闪烁,搓着黑乎乎的手指,“他那些破事,我哪清楚。”
林北墨没有绕圈子,首接亮出周睿(李小山)的照片(是周睿初中时的照片,更接近少年模样),以及周建国夫妇的照片。“十五年前,是不是你哥哥牵线,把这孩子从山里带出去,交给了这对夫妇?”
马老七瞥了一眼照片,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连连摆手:“不认得,不认得!我哥是帮人介绍过活儿,送孩子的事可没有!那是犯法的!”
他的否认在意料之中。林北墨使了个眼色,苏晓冉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点“铁鹰爪”的碎屑。“这种植物,只在你们这一带生长。我们在那孩子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个。他死前,可能在查自己身世,甚至回来过这里。”
马老七看着那点碎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北墨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马老七,我们现在查的不是普通的过继,是谋杀!那孩子死了!非正常死亡!任何知情不报,都可能被视为同谋!”
“谋杀”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破败的堂屋里。马老七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惊恐地看着林北墨,嘴唇哆嗦着:“死……死了?不关我事啊!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老李在一旁沉声道,“把你知道的关于马老六经手的孩子,特别是这个,都说出来!这是命案!”
在巨大的心理威慑下,马老七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瘫坐在脏兮兮的木凳上,哆哆嗦嗦地交代起来。
“我……我哥他……确实偶尔干这种牵线的活儿……那边(指周建国夫妇)给钱爽快……那户人家,姓李,当家的叫李老根,是个穷木匠,住在更深的山里,那个村叫坳头村。他婆娘跟人跑了,就他一个人带着个男娃,当时……当时好像是有个西五岁?叫……叫小山子对,李小山!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把娃送走,换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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