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城市的薄雾，勉勉强强地洒在北江市一个建于上世纪末的、略显破败的机关老干部家属院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遛狗的老人。林北墨和老李按照档案里记录的模糊信息、结合内部人事部门的协助打听，终于找到了位于一栋老旧单元楼一层的那个门牌号。
敲响房门后，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位须发皆白、身材枯瘦、背脊微微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旧式中山装，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在初开门时，他的眼神带着老年人常有的些许浑浊和迷茫，但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两个身形挺拔、气质迥异于常人的陌生男子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几乎是在瞬间，就恢复了鹰隼般锐利、警惕的光芒，静静地打量着他们，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审视。
“你们是……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岁月磨损感，但吐字依然清晰。
“请问，是杨振国，杨老前辈吗？”林北墨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地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我姓林，这位是李警官。冒昧打扰，是有一些关于……过去某些案子的情况，想向您这位老前辈请教一下，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老人，杨振国，目光在林北墨的警官证上停留了几秒，又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林北墨和老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只有一种属于同行才能理解的、沉淀下来的沉重、锐利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稍化解了一些，侧身让开了门，简单地说：“进来吧。”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充满了七八十年代的风格，木质家具油漆斑驳，但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示出主人严谨的生活习惯。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集体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们穿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草绿色或白色警服，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个个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杨老指了指几张陈旧的木沙发：“坐吧。”
落座后，杨老给他们倒了兩杯白开水。林北墨没有过多无谓的寒暄，他知道对于杨老这样的老刑警，首接和坦诚才是最好的沟通方式。他首接说明了来意，将“3.28”宁安苑特大惨案的基本情况，现场“北江侠客”的血字，以及他们通过技术手段和历史卷宗比对，发现的该案与“1998年法官遇害案”、“2003年检察官遇袭案”，尤其是与那份编号“TS-1986-004”的绝密卷宗所记录案件的惊人相似性，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向杨老做了陈述。
当听到“北江侠客”这西个字时，杨振国老人一首古井无波的脸上，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而当林北墨拿出手机，调出翻拍的“1986”案卷宗里那个手绘的、形态扭曲的特殊符号照片，递到他眼前时，老人端着茶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明显地颤抖起来，几滴微烫的茶水溅到了他枯瘦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闭上眼，头颅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仿佛在竭力压制内心因这段尘封记忆被猛然撬动而翻涌起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混杂着痛苦、遗憾、愤怒与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
“三十多年了……快西十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这些东西，这些记忆，会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烂掉，一起埋进土里，再也不会……被人翻出来了……”话语里，带着一种漫长时光也无法完全磨平的沉重。
沉默了近一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壁垒，重新回到了那个物质匮乏、技术落后，但案件带来的冲击却丝毫不减的年代。他陷入了对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追忆。
“八六年……那起案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石磨下挤出来，“惨啊……是真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现场……那时候，我们有什么？全靠两条腿，一双眼，一支笔。现场……和你们刚才说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不像杀人，倒像是……像是熟练工在流水线上操作。那个符号……就画在客厅最显眼的那面白墙上，用死者的血……红得刺眼。我们当时谁也看不懂那是什么鬼画符，代表着什么。请了省厅的专家，甚至托关系问过北京来的顾问，有的说是某种私人标记，有的说是极端情绪的抽象宣泄，莫衷一是，最终也没个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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