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被两名刑警架着,拖出了审讯室。他脚步虚浮,脑袋耷拉着,那身灰色的拘留服穿在他五十二岁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廊里,无声地聚集着同事们。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他们只是默默地站着,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个被押走的身影——一个为兄复仇而化身修罗,屠戮十三条生命的可怜又可恨之人。
林北墨走出审讯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全力的硬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有些刺眼。苏晓冉递给他一瓶水,轻声问:“还好吗?”
林北墨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证据链完整,口供也有了。按理说,应该感到轻松和喜悦。但他心里,却像是堵着一块湿透的棉花,沉甸甸,闷得慌。李明的供述,那被仇恨彻底扭曲的灵魂,带来的震撼久久不散。
办公室里,参与案件的核心成员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没有人组织庆功,大家只是默默地坐着,或者靠在墙边。
小张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打破了沉默:“妈的,听了这孙子的供述,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为哥哥报仇,听起来像个悲情英雄的剧本,可这手段……太他妈残忍了!那十几条人命啊!”
大刘难得没有接话调侃,只是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十西岁,没了唯一的亲人,还认为哥哥死得冤枉……这心结埋了三十六年,换谁都得变态。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反驳,“刘哥,他可怜?那宁安苑里那些受害者呢?他们就不无辜吗?他们的家人不可怜吗?再大的冤屈,也不是他滥杀无辜的理由!”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刘烦躁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这案子,赢是赢了,可心里头,咋就这么憋得慌呢!”
技术李看着电脑屏幕上李明的档案和作案时间线,推了推眼镜:“从犯罪心理学看,他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未能得到疏导,长期沉浸于复仇幻想和暴力训练,导致人格彻底扭曲。他将对特定对象的仇恨,泛化到整个与之相关的系统,并使暴力行为‘合理化’、‘神圣化’,最终自诩为执行‘天罚’的‘侠客’。”
王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审判。只是……这个案子,留给我们的思考,太多了。关于司法公正,关于冤案申诉,关于心理干预……任何一个环节如果能做得更好,或许悲剧就能避免。”
是啊,思考太多了。林北墨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城市的运转依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86”案卷宗里那个模糊的符号,与宁安苑血字之间那种隐约的联系,以及李明对哥哥冤案的执念。这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当年未被察觉的真相?李明的偏执,固然将其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但那颗仇恨的种子,又是谁种下的?
“正义,究竟该如何实现?”
林北墨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依靠个体以暴制暴的“侠客”行为吗?那带来的只会是更大的混乱和无尽的仇恨链。李明自认为的“替天行道”,不过是制造了新的、更多的悲剧和受害者,他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正义最彻底的践踏。
那么,完全依赖现有的法律体系吗?当体系可能存在瑕疵,无法及时有效地回应像少年李明那样深刻的冤屈与痛苦时,如何防止下一个被仇恨吞噬的灵魂出现?如何让正义不仅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令人信服的方式实现?
这没有简单的答案。
林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作为执法者,他们追求的正义,绝不能是李明那种漠视规则、滥杀无辜的“私刑正义”,也绝不能是僵化刻板、脱离人心冷暖的“本本正义”。它应该是一种建立在确凿证据、严密程序、尊重人权基础之上,同时又能体察悲剧根源、努力修复社会伤痕的,有硬度也有温度的正义。
这条路很难,很漫长。需要不断地完善制度,提升能力,更需要执法者始终保持对法律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以及那份永不磨灭的追求真相、守护公正的初心。
他想起了老李的伤,想起了小张的勇敢,想起了苏晓冉和技术李的专注,想起了所有同事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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