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加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淡淡的、来自嫌疑人身上的化学药剂与恐惧混合的酸涩气味。
瘦小男人,名叫钱贵,被铐在固定的铁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老鼠。与之前在仓库里试图销毁数据时那片刻的凶狠相比,此刻的他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惊惶。林北墨和老李坐在他对面,苏晓冉则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生理反应。
林北墨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鬼眼”,静静地注视着钱贵。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都更具威力。钱贵的额头、鼻尖不断渗出冷汗,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北墨对视。
“钱贵,”林北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镜碎’行动,除了销毁证据和清理你们,具体任务是什么?目标是谁?”
钱贵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负责看机器和…和配药的…”
“看机器?”林北墨的目光扫过他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药剂而有些发黄粗糙的手指,又落在他略显畸形的右手中指指节上——那是长期进行精细操作留下的痕迹,“那台‘英雄’打字机,最近一次使用,是做什么?”
钱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就…就打点东西…”
“打什么?”林北墨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锐利,“是不是在陶罐底部,刻数字?”
听到“陶罐”和“数字”,钱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他这过度激烈的反应,无疑证实了林北墨的猜测。
“是…是上面让我刻的…”钱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那数字是什么意思…他们就给我一张纸条,让我照着刻…”
“纸条呢?”
“刻完就…就烧了…”
“谁给你的纸条?”
“是…是‘掌柜’…”
“王伯仁?”老李插话问道。
钱贵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不…不是王老板…是另一个‘掌柜’,我们都叫他‘八爷’…他…他很吓人…”
又一个“掌柜”!而且代号“八爷”!王伯仁果然不是唯一的中间人,这个组织的结构比想象的更复杂。
林北墨的“鬼眼”微微眯起,捕捉到钱贵在提到“八爷”时,瞳孔瞬间的收缩和颈部肌肉不自然的绷紧。这是极度的恐惧。
“‘八爷’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都是他单线联系我们…每次见面地点都不一样…”
“张成功、王哲、李建国,他们的毒药,是你配的?”林北墨转换了话题,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钱贵低下头,默认了。
“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钱贵的声音如同蚊蚋,“很多年前…红星厂那会儿的事…他们好像凑在一起,想翻旧账…”
“红星厂什么事?”林北墨的心跳悄然加速,父亲林峥的失踪,正是与红星厂紧密相关。
“我…我真的不清楚具体…”钱贵慌乱地摇头,“只听‘八爷’提过一嘴,说是二十年前厂子里丢了一批很重要的‘铜料’,账对不上,当时死了人,压下去了…现在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了点边儿,就想敲一笔…结果…”
重要的“铜料”?林北墨立刻联想到了那面青铜镜。难道所谓的“铜料”,指的就是铸造这种特殊青铜镜的原料?二十年前红星厂的事故,并非简单的生产安全事故,而是与“青铜镜”组织的原始积累有关?张成功等三人,竟是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还把他们摆成那样?为了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林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钱贵瑟缩了一下:“是…是‘八爷’的命令…说要把场面做足,让人害怕…那个陶罐…也是他给的,说要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林北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刻上那个警号,是为了误导我们?”
“我…我不知道…”钱贵眼神闪烁,似乎触及了某个他不敢谈论的禁区,“‘八爷’只说…那是面‘好镜子’…能照出该照的人…”
照出该照的人?林北墨心中一震。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刻上父亲的警号,难道不仅仅是挑衅或误导,而是某种……暗示?指向父亲林峥?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钱贵断断续续交代了不少信息,拼凑出了这个外围窝点的部分运作模式:他们接受“八爷”指令,负责配制特殊毒药(不仅限于乙二醇),处理一些“脏活”,利用老街仓库区的隐蔽性进行活动和物资中转。但对于组织的核心架构、首领“镜主”的身份、“青铜镜”的真正目的,以及二十年前的旧案详情,他知之甚少,或者说,不敢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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